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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风月(天黑了才能看见月亮,烧成)

    十三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做康复训练了?”

    “不为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之前明明做得好好的,怎么忽然变卦了?”

    “有些人说好每天来找我的,不也中途变卦了?”

    叶知春的口齿越发伶俐,即使眼圈泛红,也丝毫不影响还击。她翻过身来,从背对袁山河的姿态变成正对他,想瞪上一眼,却在视线触及他的一瞬间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怎么瘦成这样了?

    本来就单薄如纸,这才几天不见,像是又脱了一层皮。

    这下顾不得蛮横了,叶知春慢慢坐起身来,怔怔地望着他:“你病了?”

    “住在这栋楼里的,谁敢说自己没病吗?”袁山河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,“放心,不是什么大问题,死不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半空中伸来一只纤细的手,准确无误捂住他的嘴。

    “不许胡说。”

    她的手很凉,触及他的面颊、唇瓣,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,不知是因为温度还是别的什么。

    袁山河难得失神。

    还是叶知春率先意识到这个姿势不妥,很快缩回手去,把脸转向一边。

    “你又知道我不做康复训练了,我妈去找你搬的救兵?”

    病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,窗外是无边夜色,半座城市的灯火阑珊。

    袁山河有些站不住了,想去沙发上坐坐,却被叶知春叫住:“坐这吧。”

    她掀开被子,露出床沿来。

    “嘴唇都发紫了,上来。”

    袁山河:“……”

    袁山河:“叶知春,我是个男人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还邀请我上床?”

    “嘶——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?这不当你是知己吗?知己是没有性别的。”叶知春脸不红气不喘,“何况看看你这脸色,这小身板,谁信你能对我做点什么啊?”

    男性尊严受到质疑,按理说该恼怒的,但袁山河失笑,也不去计较这许多,轻轻掀开被子,盘腿坐在了床脚。

    他本就不是个拘泥于条条框框的人,交往多半随心。

    何况这衰败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,一路拖着它从十四楼来到十三楼,也扶墙歇了不止一次。

    他感到寒冷,所以钻进了被窝。

    两人面对面坐着,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彼此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做康复训练?”

    良久,叶知春才说:“我不想出院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像是怕他误会,她迅速补充道:“当然,我不想出院跟你没关系,你可别自作多情。”

    袁山河低声笑笑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?”叶知春抬眼盯着他,嘴唇紧抿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叶知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医生不明白,护士不明白,就连母亲也不理解。

    哪有不想出院的病人?

    隔壁病房上个月住进来个偏瘫的男生,年纪和叶知春差不多,因一场高楼坠物事故脑部受伤,半身不遂。

    今天白天,叶知春坐在床上发呆,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她,回头发现男生坐在轮椅上,隔着病房的玻璃门与她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她从未与他说过话,但也听说过他的事迹,与她相比也不遑多让。

    据说十三楼的医护人员都快崩溃了,好不容易快送走“公主”,居然又来了个“王子”。

    “王子”面色阴郁,隔着玻璃看她良久,最后推着轮椅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叶知春看懂了他的歆羡。

    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《围城》里的一句话:“婚姻是一座围城,城外的人想进去,城里的人想出来。”

    无法出院的人渴望踏出这逼仄的病房,而她却宁可囚困于此。

    叶知春低头凝视着被单上单调的条纹,良久才反问:“出院了,我又能去哪里?”

    袁山河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他们治好我了吗?就这样也能叫做完全康复了?”

    叶知春伸出手来,动动十指,它们看上去呆滞僵硬,与灵活没有半点关系。

    她自嘲道:“看看这双手,你能想到报道里曾经描述它们被老天爷施与魔法吗?”

    入院以前,叶知春是个大提琴手。二十七年说长不长,说短也凑够三分之一的人生了。在这三分之一的人生里,她从未想过除了大提琴以外的生活方式。

    “出去干什么?”

    她反复诘问自己,也诘问袁山河。

    “他们没有治好我。”她重复着这一句,侧头望向窗外的世界,“他们没有治好我……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说,你还这么年轻,出院之后能够开始新生活,多好啊。可是没人告诉她,这双手连东西都拿不稳,又该怎么弹琴。而失去大提琴的叶知春,到底能做什么。

    一室寂静,唯有昏黄的光晕倾泻一地,女孩的影子在晃动。

    袁山河听见她沉重的呼吸,知道她哭了。

    说来奇怪,住院的这一年里,他无数次听说,也亲眼目睹了她的崩溃,每一次都如天崩地裂,闹得十三层人仰马翻。

    他同情过,震撼过,也讶异于这样单薄瘦弱的身躯里竟有用不完的力气,她的悲痛是实打实的,撞击眼膜。

    可这是第一次,叶知春静静地坐在对面,侧头望着窗外的世界,无声地哭。

    她没有喊痛,也没有求救。

    袁山河知道,除了她自己,没有人救得了她。他曾想尽他所能,分担一点她的痛苦,遗憾的是,今后的路她只能自己走了。

    不仅是因为他对此无能为力,还因为他连自己都帮不了。

    这样的念头让他也呼吸沉重。

    他们之间还有几个这样的夜晚?

    今夜过后,还会有明天吗?

    他仿佛听见了命运的倒计时。

    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,言语捉襟见肘。袁山河低声笑笑,“叶知春,我给你唱首歌吧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时候,你还有心情唱歌?”

    “可惜了,没带吉他下来。”

    不同于以往,今夜的歌叶知春曾听过。依稀记得童年时候《倩女幽魂》风靡一时,大街小巷都放着这首歌。

    遗憾的是,叶知春不听通俗音乐,也不通粤语,对于袁山河所唱的歌,说是一知半解都嫌多。

    夜已深,他声音低沉,侧头望向窗外的黑夜时,竟有几分信徒般的虔诚。

    唱到尾声,他侧头冲她笑笑,说:“叶知春,我们抱一下吧?”

    叶知春错愕不已,这个任何时候都对她关照有加,却在感情之事上避之不及的男人,怎么会主动提出要抱一下?

    “你吃错药了?”她憋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袁山河却俯身而来,拉过她的胳膊,轻轻一带,就把人带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很短暂的拥抱,无关风月,也不见旖旎。和袁山河的一贯作风相符,他对她似乎从来都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,只有知己般的相处,亲昵里永远保持着一定距离。

    但他很用力,很用力地抱紧了她,好长时间都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叶知春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,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,和独属于袁山河本人的气息,算不上好闻,但并不令她嫌弃。

    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,不是抱她上下轮椅,而是真正的拥抱。

    她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,从那样单薄瘦削的身体里传来,充满野草一般旺盛的生命力。

    叶知春很想哭,又很想笑。

    她慢慢环住男人的腰,把头埋在他胸口,听着那有些急促的心跳声,对自己说:不管他对你是哪种感情,你爱上他这一点,毋庸置疑。

    在被他拒绝的那些日子里,她总在深夜告诉自己,他们根本不配,仿佛这样就能瓦解那些不必要的伤春悲秋。

    这样一个落魄的男人,她爱他什么?

    爱他浑身病痛,爱他一无所有,还是爱他饱经沧桑、连再去爱人的勇气都匮乏?

    可再多的质问也禁不起一个简单的拥抱,当他抱紧她的这一刻,叶知春就明白了,爱一个人从来不是因为他的强大,而是因为他的脆弱。

    她也曾因袁山河的无所畏惧而动容,他拿着把吉他走天下,从容优雅,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压垮他。

    她羡慕他的好人缘,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,和张嘴就来的舌灿莲花。

    可这些都不是她爱上他的理由。

    真正爱上他,是在看清他眼角眉心难以抚平的纹路以后,他被病痛折磨得日益消瘦,孤家寡人一个,只守着老街里那个仓库似的一无所有却又应有尽有的家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他的从容与强大,也目睹了他的脆弱与渺小,却依然想要给他一个坚定的拥抱。

    那个拥抱最后是由袁山河主动发起的。

    他抱着年轻的叶知春,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,比如十几岁时追过的女生,二十来岁草率又轻狂的婚姻,三十来岁回看一生碌碌无为的困顿,和四十岁时终于想要重新开始,却得来一纸命运的判决书。

    他从未后悔这一生爱过的人、做过的事,只是如果重来一次,他有把握能做得更好,不要那样得过且过。

    很多情绪交织而过,最后化作阳光下的尘埃,轻飘飘的,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那些都太遥远了,他累了,想起了一些更近的事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在医院晃悠的那段日子里,从很多人口中听到的叶知春,像是一千零一夜一样精彩。他曾好奇于这是怎样一个张牙舞爪、面目可憎的公主,却不曾想第一次在病房外看见她时,她像一只挣扎的蝴蝶,脆弱不已。

    他想起在天台上弹琴的那个傍晚,落日昏黄,晚霞壮丽,有人从轮椅上跌落,吓他一跳,后来还对他又喊又叫。他唱歌给她听,原是为了赔罪,她却泪流满面,听进了心里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每天拿着吉他,去护士站唱歌,就为了吸引这只蝴蝶,终于在某个午后看见她坐在轮椅上,远远地从走廊尽头望过来。她大概不知道她眼里的渴望直白到一读就懂,像小孩看见糖。

    为什么接近她,全凭本能。

    走到如今,袁山河早已学会跟命运和解,别问为什么,爱干什么干什么,反正时日无多。

    所以他带着叶知春四处闲逛,看春,看花,看电影。

    孤独的人凑在一起,灵魂有了共鸣。他不想看她哭,更想逗她笑。他想不求回报地对一个人好,不去计较是爱情还是友情。

    她的热情令他苦恼,却也点燃他对每个明天的渴望。

    袁山河松开怀里的人,伸手将她散落面颊的一缕发勾至耳后,叫了一声叶知春。

    “嗯?”女孩的声音雾一样迷蒙。

    “想一想,如果没有遇见这场事故,你这辈子都在拉大提琴。难道你就不想看看人生还有什么别的可能性吗?”

    “别问你该干什么,问问你想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大提琴拉得好,是很了不起,但做个普通人就很差劲吗?”

    袁山河一口气说了很多,他说离开医院吧,去吃不健康的快餐,看夜店里的五光十色,坐进电影院看点爆米花电影,和同龄人一起说些没营养的话。

    叶知春,不要为自己的人生下定义了,生命远不止“大提琴家”这样简单的标签能囊括。

    别总想着做个了不起的人,一辈子多走些路,多看些风景,明白一点道理,或是多见识一些有趣的事,不也很美好吗?

    最后的最后,袁山河是这样结尾的——

    “天黑了才能看见月亮,烧成灰才会出现凤凰。”

    他轻轻地揉了揉叶知春的头,打了个哈欠,说:“太晚了,眼皮子都在打架,我先上楼睡觉了。”

    在叶知春得偿所愿的美梦里,这一夜终于还是结束了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以后,当叶知春又一次听见《倩女幽魂》的主题曲,逐字逐句看歌词时,才终于明白袁山河在唱什么。

    黎明请你不要来

    就让梦幻今晚永远存在

    留此刻的一片真

    伴倾心的这份爱

    命令灵魂迎入进来

    不许红日教人分开

    悠悠良夜不要变改

    请你命黎明不必要再显姿彩

    现在梦幻诗意永远难替代

    人闯开心扉

    在漆黑中抱着你

    莫让朝霞漏进来
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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